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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と恋しよ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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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爱死贴BO的这名字了。


按照约定,樱井翔和松本润一起吃了一顿饭。
上午樱井翔被大野智叫到主控室去,松本润就在厨房努力,翻着各种花样,一刻不停地做菜,做完一道就摆在桌子上,于是从长条桌子的这头摆到了那头。
等樱井翔回来,看到满桌的菜,先呆了一下,就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大有打算从头吃到尾地架势。他坐到桌子旁边,抬头看松本润被火烤得头发梢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这种时候樱井翔总想挖出一点记忆来佐餐,那些曾经得以共度的时光,就像被存进银行的存款,偶尔提取出来,兴奋的拿来手上点数,再重新小心地存放回去。
比如他第一次上战场,松本润就是这样一边做菜一边等他回来。他去了三天,松本润三天没有从厨房里出来。那时候松本润还技艺不精。等樱井翔回到家,看到一个睡在案板旁边的松本润和一屋子发干发焦或是糊成一团的意大利面。他就静静地挨着松本润坐下,一点一点吃那些被糟蹋得没样的食物。松本润醒了之后一睁眼,发现眼前堆了一叠空盘子,樱井翔脸色惨绿,冲他挑着眉,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圆,开口说:“还真够难吃的。”
松本润就暗自发誓,再也不让樱井翔能说出这句话。
现在松本润的厨艺比他的整备技术还要优秀,当然樱井翔说出这句话时松本润费了好大心思想自己到底该不该高兴。
松本润看着樱井翔把肉丸子塞进嘴里,眼睛一亮,自己心情就好得不行。樱井翔又把手里的叉子往远处的炸鸡块上伸,松本润就也坐下,倒了咖啡放在樱井翔面前,然后专心致志看着他吃。
樱井翔吃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刀叉,喝了口咖啡,表情轻松享受,然后身子倾斜,一下向松本润的肩膀靠了过去。
“啊,困了。”
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和热度,松本润一愣,接着就发觉自己已经从头顶一直僵直到手指尖。
他认识樱井翔十几年,但是这个人从没有向自己示过弱或者撒过娇。
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形影不离,可以关系亲密,但是松本润总觉得樱井翔有属于自己那坚不可摧的底线,让人不敢碰触,无法入侵。
他痛恨他这一点。
然而现在樱井翔柔软的发尖扎在他的脖子上,又疼又痒,呼吸离他很近。至少在这短暂的一刻,樱井翔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给了自己。
樱井翔默不作声的在松本润肩上靠了一小会儿,然后平缓地说:“刚才我被升为少佐了。”
“用兄弟的命换来的。”
松本润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樱井翔用牙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们真知道怎么才能让我最难受。”
然后他抬起头,离开了松本润的肩膀,又喃喃自语的重复了一遍:“真他妈的难受。”
松本润觉得肩上重量消失,几乎不知所措了,同时,鼻子酸了起来。
他转头看着樱井翔,樱井翔又开始绰叉子狠狠地吃着,就像身体里也被炸出一个黑洞,把桌子上大量的饭菜全部倒进去也填不满。
远远填不满。
松本润忽然开了口:“翔君,我们一起逃走吧。”
樱井翔听了松本润的话,手上没停,嘴里也没停,他还扭头冲松本润笑:“行,有机会一定。”
松本润一窘,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多白痴的话,要是逃跑那么容易,樱井翔见到他的那一天就会带他一起跑,或者认出今井翼的那天就会逃离这里。
他尴尬地笑笑,又小声说:“快去睡吧。”
樱井翔这次很听话,喝干了咖啡杯子里剩的咖啡,然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段时间樱井翔的情绪有些暴躁,松本润可以感觉出来。碰到他的时候他脸色青黑,眼袋明显得像能盛住水。看到松本润才有了点笑容,又很勉强。
“哟。”
松本润皱着眉忍不住问:“你最近睡觉么?”
樱井翔愣了一下,居然开始认真回想。
宇宙航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一切都依靠钟表,而其实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灯光照明,身体里的生物钟混乱的一塌糊涂,每个人都是强迫自己按照一个标准行动,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如果放任的话估计谁都会垮掉。
而樱井翔就在放任自己,他掐算了一下发现自己大约在十个二十四小时日程里一共睡了三十个小时,就清了清嗓子说:“当然睡了,哪能不睡觉啊。”
松本润越发狐疑,可是也不好再多问。等樱井翔走过去了,大野智在一旁叹着气说:“该让他去打仗,发泄一下,能减压。”
松本润往旁边白了一眼,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害的。


结果借大野智吉言,很快他们就又遇到了战事。
这次他们遇到的是一股宇宙强盗,而且不像上次今井翼带领的艾西菲尔残留军队那样东拼西凑,是颇有些规模的强大团体,战力和装备都堪比一支帝国军。
拉克西丝号很快就遍体鳞伤。松本润到处跑着救火,干些把这架报废了的战机零件拆了装在另一架拼拼还能用的机器上的活儿,忙得眼前一会儿是一片黑雾一会儿是一片金星。
忙里偷闲他看到樱井翔的飞机一次一次往外飞,几乎没有间断,回来只是填补弹药。樱井翔在整备员给自己的机器装弹的时候拎起一桶水往嘴里灌,然后又从头顶上往下浇。水顺着头发滴到眉毛上,又沿着脸颊的轮廓一直流到脖子里。他用手胡乱抹一把水,又跳回飞机上。
松本润忽然把手里的零件一扔,跑过去冲着樱井翔的红色机就踹了一脚。
“你给我下来!”
樱井翔莫名其妙低头看了一眼,见到松本润一脸怒火,并且眼神坚定,就慢慢爬了下来。
“怎么了?”
松本润没说话,忽然用力伸手一拉,就把樱井翔拉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飞机残骸堆里。樱井翔脚下不稳撞在金属脆片上,疼得龇牙咧嘴,于是有点火:“你干什么啊?”
松本润明显比他火气还大:“你才是想干什么啊?!”
樱井翔一愣。
松本润已经拎住他衣领:“你这是想死吗?”
樱井翔笑了笑:“我很早之前就应该向你宣过誓的。”
“我可以随时为殿下献上生命。”
“你以为你为了我死我会很高兴吗?”松本润整个肩膀都抖起来,抓着樱井翔的衣领往自己这边一扯。
樱井翔本来以为又要挨打,本能的一闭眼,然后感觉到唇上一凉,松本润已经吻了上来。他赶忙伸手推开松本润,但是松本润很倔强,再一次吻上来。这次吻得很用力,咬破了樱井翔的嘴唇。
樱井翔只好放弃了挣扎。
松本润吻完之后低头把脸埋在樱井翔肩胛里,手还是按着樱井翔让他不能离开:“艾西菲尔已经没有了,翔君,我现在只有你。”
樱井翔慢慢把松本润拉开,安慰地抬手摸摸他的头顶:“没事儿,我不会死的。”
然后他没再多说一句离开破碎的零件山,快步又向着自己的机器走过去。
松本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到近乎绝望的无力。
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大野智盯着舰内的物品清单拼命皱眉,就好像想把眉骨拧断。二宫和也手里握这个掌机站在一边,心想这个人只有穿着一身漆黑的军服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时候,才多少有点舰长的样子。
“我们打不起消耗战。”过了一会儿大野智终于开口。
二宫和也不领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大野智倒是一点没有舰长的架子,他微微仰头看着二宫和也:“那你说该怎么办?”
二宫和也挑挑眉:“你明明知道该怎么办。”
大野智一下双手抱头,几乎要缩到椅子底下去:“我不想回去。”
二宫和也居然没大没小的去顺大野智的头发,声音很柔和:“我知道我知道。”然后他语气没变但内容却急转直下,“但我可不想因为你闹别扭就丢掉小命。”
看到大野智望着自己的眼神几乎带着幼犬般的可怜样,二宫和也一抖,不过也亏了是他,语调还能保持温和:“我知道你怕见那些长老院的老头子。”
大野智猛点头,想说不愧是挚友,但还没说话,忽然察觉到二宫和也眼神锐利起来。
“不过这次你不愿意回去是有理由的吧。”
他知道大野智不会回答,也不需要大野智回答:“你需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大野智摇摇头:“我不是为他。”然后他好像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我不仅仅是为他。”
二宫和也气得简直想冲过去把手里的掌机拍对方脸上,可是心疼掌机,于是没动。
大野智看着一直捏在手里玩儿的一枚徽章,那是一枚艾西菲尔军徽。然后他再次又坐正了起来:“小和,去准备空间跳跃吧。”


空间跳跃的目的地是以木星为中心建造的巨大人工基地,驻守着大量的帝国军,拉克西丝号正是隶属于此。本来如果按照正常航行,他们至少还需要四个月才能回到基地,沿虫洞跳跃却只需要十几个日程。经历了两次战事之后,以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再慢慢磨蹭了。
因为在进入虫洞时必须保证母舰绝对的安全和性能稳定,在这段期间就要派出飞行小队护航。这任务极其危险,既要抱定就算豁出命去也不能让敌人冲破防线的决心,并且由于在进入虫洞的瞬间要回到母舰上,所以又需要很高的技巧性。驾驶技术堪称全舰第一的樱井少佐荣幸当选为队长。
松本润倒班休息刚喝了一口水就听到这个消息,他把杯子一扔转身就往停机舱跑,可是等他跑到了,樱井翔的飞机已经一头扎进了舰外的黑色空间,他连机翼边都没看到一眼。
松本润看着人来人往嘈杂的跑道,愣了一会儿神,忽然转身往舰桥跑,跑到指挥室,不顾卫兵阻拦就往里冲。
就在快要发生流血冲突的时候二宫和也钻了出来,小尖嗓子很是明显:“吵死啦。”
松本润一下停住动作,瞪着二宫和也。
二宫和也叹口气:“你瞪我也没用。”
松本润于是说:“你让我去见大野智。”
二宫和也又叹了一口气,简直要把肺吐出来:“你去见LEADER也没用。”
松本润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但潜意识又知道对二宫和也没有任何反驳的能力。他僵直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一道一道崩起来,然后他忽然从二宫和也身边一步抢到控制室门口,用拳头去砸金属门。
“你说过你会让他平安,你说过的。”
二宫和也看着松本润把手砸得发红,摇了摇头,转身对几个卫兵说:“把他关到禁闭室去。”


禁闭室的门一开,松本润已经有几个小时没有见到强光,被廊道里的灯管一晃,连忙把头向一边偏。
二宫和也脸上没什么表情:“快要进虫洞了,人手不够,你去发动机舱帮忙吧。”然后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松本润有点恍惚地走出禁闭室,扒在舷窗上往外看,可以看到远处四处散开的火光,星星点点,就像这宇宙里的一场庆典。
他偷偷跑去找到负责引导回收战斗机的相叶雅纪打听,知道派出去护航的一队战斗机大部分已经安全返航,但是樱井翔的飞机还没有回来。


由于在几次交手中,樱井翔杀红了眼,消灭的敌机最多,于是这次最后一战,他被敌人紧盯不放,这架势就是放过母舰也不能放过他。
樱井翔发觉自己牵制了敌人的主要火力之后还挺得意,开足了马力上下翻转兜圈子,又干掉了敌人几架飞机,但是自己尾翼也冒了烟。
这时他才发现情况不妙,导航系统被破坏,无法按照自动航线与母舰接轨,也就是说他现在必须要手动飞回母舰。
虫洞四周的不稳定空间已经渐渐形成,樱井翔的飞机随时都有危险被卷入其中,进入谁也不知道的次元空间,变成宇宙间的漂浮残骸。
幸好敌人的飞机也忌讳会被卷入虫洞,所以渐渐向后撤退。樱井翔咬着牙用力去拉控制杆,然后勉强维持着已经千疮百孔的机身,向着拉克西丝号靠过去。
而就在这时,撤退的敌机发出了最后一拨飞弹,樱井翔堪堪闪躲,被一枚擦中了机翼,整架机器一瞬被冲击波推向了远离母舰的方向。红色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动力就全部熄灭了。
樱井翔松开握着操纵杆的手,缓缓靠在了座椅椅背上,苦笑了两下。
拉克西丝号就近在咫尺,他能看到银灰色的巨大机身如一条巨大的鱼,平缓地游入了虫洞。
一切顺利。
他想,一切顺利。


就在樱井翔已经准备动情的对着空气说几句遗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机身一颤,接着他的飞机就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被拽着向母舰移动。
他透过前窗看到一架银蓝色的飞机,上面印着帝国的军徽和拉克西丝号的标志,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
这时候不稳定空间的强大引力已经形成一个漩涡,几乎把他周围的空间全部吞没,而前面这架飞机却以惊人的技术,带着已经完全报废的樱井翔的飞机飞出了引力圈,沿着导航线路跌跌撞撞向着拉克西丝号飞过去。
樱井翔抓着自己的通讯器,脸几乎都贴了上去,急促的问:“你是谁?”


松本润已经看到了樱井翔破破烂烂的飞机勉强向着母舰这边靠拢过来,又被敌人的攻击逼了回去,他的心几乎要被割裂了。而就在这时候,一架帝国机冒着被异空间一起吞噬的危险居然靠了过去,然后在那样剧烈的空间波动中精确地用牵引绳勾住了樱井翔的机翼,拖着往回飞。
他看得发呆,直到二宫和也过来拍他。
“喂,怎么在这偷懒?”
然而当二宫和也沿着松本润的视线一同望出去的时候,他也呆住了。二宫和也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手里的掌机被他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他几乎是从牙齿之间挤出一句话。
“那架蓝色的,是LEADER的座机。”


樱井翔回到母舰时已经由于不稳定空间的压力伤害陷入了昏迷,被送进了医疗室。
大野智来的时候见到松本润站在医疗室外面,盯着一扇门发呆,却不进去。
他抬手抓抓自己的头发:“干嘛站在这里?”
松本润好像被吓得微抖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到大野智,表情有点尴尬:“我……”
松本润想说我没事,但自己就站在医疗室门口被抓了个正着,而这扇门里躺着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又想干脆开门进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开这一步。
脑子里全都是一个想法。
他要为了我去死。他救了他。
接着就只剩下七横八竖的光线,像刚才横在宇宙里的异空间波纹,呈现奇怪的色彩。
大野智走进了几步,抬头看着松本润,眼神很淡,却看得松本润直想往后退。
“要不要再和我一起喝个咖啡?”
松本润咬着嘴唇摇摇头。
大野智叹气,伸手指着医务室的门:“他讲没讲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松本润继续摇头。
大野智就微微笑了笑:“你陪我喝咖啡,我告诉你。”


这次他们喝得不是罐装咖啡,而是上好的豆子研磨出来的。大野智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从小和那里偷出来的。”
松本润忍不住笑,心想这个人到底要有多不像LEADER才甘心。
大野智喝了一口就大叫好喝,不愧是小和锁在保险柜里的高级货。
松本润就苦笑着也喝了一口,但是只觉得苦。
“三年前艾西菲尔的一批商船被宇宙强盗盯上了,那时候帝国和贵国还是同盟,拉克西丝号被派去支援艾西菲尔军,当时你们那边出动的就是翔君的飞行小队,那时候也总算是生死与共了一把。”
大野智第一次见到樱井翔的时候,樱井翔正在往自己的飞机上刻击坠的敌机数,然后转头去往今井翼的机翼上刻老虎,被今井翼逮住险些暴打一顿。他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被互相揪着头发扯着衣服的樱井翔今井翼发现,然后几个青年人很快就熟识了。
最后一场歼灭战之前樱井翔和今井翼都拜托大野智在他们的机器上刻上艾西菲尔的徽章。
刻完后樱井翔盯着看了好长时间,眼睛里有明亮的杀气,然后他回头对着大野智说:“恩,不比我水平差。”
刚说完就被今井翼一把按在机舱盖上,额头撞得肿起一个大包。不过樱井翔还是强忍着疼痛的泪水回头对他笑笑,伸手敬了个礼。
再之后直到这场战役结束他们也没有再见面,而再次见到樱井翔时,大野智身负的任务已经是攻打艾西菲尔重地。
樱井翔打掉了他们一个精锐战斗机小队,但最后还是被打了下来,驾驶员被抓当了俘虏。因为樱井翔身份特殊,所以大野智亲自去进行审问。
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樱井翔浑身都是血,两个士兵把他踢倒在地,一边踢一边骂,另外一个士兵用力去掰樱井翔的手,可是却被樱井翔一口咬中了手腕,疼得滚到在地。
大野智紧皱着眉过去问怎么了,几个士兵匆忙停了手,向他汇报:“这小子太倔强了,就是不肯交出军徽,我们怎么打他都不松手。”
大野智走过去蹲下,低头看去,樱井翔的眼角全都是伤,血淌进眼睛里,把他的目光染得骇人,却依旧无法泯灭里面的光芒。他没有站起来,挥挥手让士兵都退出去,然后声音冷漠平静地对樱井翔说:“艾西菲尔已经没有了。”
樱井翔没出说话,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声响。
大野智继续说:“你留着那个徽章也没有任何意义。”
樱井翔终于开了口,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有意义。”
“只要有我在,这个徽章就有意义。”
大野智哀叹了一声,站起身:“徽章你留下吧,人也留下。”
然后就走出了禁闭室,剩下樱井翔一个人惊诧的看着再次关闭的门。
之后樱井翔没有再受到任何刑审,有人带他去洗澡换衣服处理伤口,然后他又得知自己被任命为了帝国军上尉——和原来相同的职位。
最后他得到了自己的座机和一个口讯。
“大野舰长说你可以随时走,只要你有能回去的地方。”
来传口信的人是二宫和也。
樱井翔苦笑着看这二宫和也那个已经把一切看穿了的鄙视的眼神,说我确实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接着他就找到指挥室,站在大野智的办公桌面前。
大野智从钓鱼杂志后面探过眼神,瞄了一眼就又兴趣缺缺地移回到杂志,懒散着声音问:“找我有事?”
樱井翔站着没动,大野智也居然没在问。
就这样安静地僵持了不知多久,大野智都快把一本杂志仔仔细细阅读完毕了,樱井翔才忽然把一样东西扣在了桌面上。
啪一声利落的脆响。
大野智放下杂志,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枚徽章,艾西菲尔的军徽。
“我把这个寄放在你这里。”樱井翔说话时带了笑意。
大野智觉得这人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时很动听,犹如乐曲旋律。
“我以后保护你的船。”
“不是为了帝国军,只是你的船。”
大野智也笑了:“随你怎么说。”
樱井翔又笑了一笑,然后转身往外走。
大野智叫住他,把徽章拿起来冲他挥一挥:“你拿回去吧,我不用你给我什么保证。”
樱井翔摇头:“你留着,我还有刻在机器上那个,和刻在这里的。”他说着,用右手抬起来握成拳敲了敲自己心脏的位置。


在大野智的讲述过程中,松本润一直一语未发,只是静静的听着,手里捧着的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变得冰凉,他却好像没有察觉一样一口一口将冷掉的液体全部喝掉。
大野智后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通紧急联络打断,叫他迅速回主控室。他抱歉地冲松本润笑笑。
“多谢款待。”松本润把杯子放回到桌面上,声音有点机械。
大野智打开门往外走,松本润才忽然想起最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大野智回过头:“我只是觉得。”大野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看起来居然有些疲惫,然后他继续说,“他不该为了任何人而活。”
松本润猛地震了一下,觉得耳边有了鸣响。
然而在这时大野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清淡:“但这毕竟也是他选择的道路。”
大野智走之后松本润又呆坐了半天,忽然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手指关节火辣辣地疼起来。
然后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该死。”


再次来到医疗室的时候樱井翔依旧没有醒,美女医生见松本润前前后后来了三趟却一直站在门口,终于一边嘲笑一边把他推进了病房。
松本润傻傻地站在病床前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盯着樱井翔看。樱井翔因为体温过热脸上有不正常的红,双眉紧皱,还用力咬着牙,像是在做一场痛苦艰辛的噩梦。
“没关系,你可以叫醒他。”医生在他身后对他说。
松本润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却只是用一只手轻轻覆在樱井翔的手腕上,这样可以同时感受到樱井翔的脉搏与温度,一下就安心了下来。


万一,我是说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会不会后悔与我再次相遇。


松本润不想吵醒樱井翔的好意在他离开医疗室后三分钟就被二宫和也毁灭。
樱井翔在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看到二宫和也正在拿自己的脑袋当球踢。
“你还睡,快起来!”
二宫和也的嗓子在这种时候听起来仿佛魔音穿耳,樱井翔痛苦的想往被子里钻,却被一把拎了起来。
樱井翔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就算你不懂得怜惜病人,也好歹尊敬一下为了保住这艘船差点丢了小命的英雄人物吧。”
他说完之后,二宫和也整个用眼白看他用鼻子出声:“是是,大英雄,你还记得谁把你拖回来的吗?”
樱井翔内心哀叹,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回忆了一下,被卷入异常重力空间后他的记忆变得很混乱,只觉得多半是回不来了,可是现在实在的躺在拉克西丝号里的一张床上,具体过程在他的印象中很抽象,是一片蓝色的光。
“我记得有一架飞机……我没见过……”
樱井翔喃喃自语,二宫和也就又想过来踹他,不过他压制住了火气,声音却微微变调:“是LEADER把你带回来的,自从他当了舰长,已经有七年没有开过战斗机了。”
说到这里二宫和也的脸一下凑得很近:“希望你这条小命值得他这么做。”
樱井翔变了变脸色,却忽然又放松了下来:“我说过会保他的船。”
现在拉克西丝号好好的行驶在虫洞中,樱井翔有点小得意起来。二宫和也看样子是想扑过来咬人,他也没有再介意。
他只是忽然想吃松本润做的意大利面了。


当樱井翔把第一口面条吃进嘴里的时候,他就一个想法。
活着真好。
在虫洞里航行的这十几天里都相对平静,所以人也悠闲了下来。他一边吃一边阅读一些需要他处理的文件,其中有一份是在上次和艾西菲尔残留军作战后的俘虏名单,在名单上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生田斗真。
他一下把面条呛进嗓子里,咳嗽不止。
松本润连忙端水过来:“没事吧?”
樱井翔一边止不住咳嗽一边摇头表示没事,松本润不放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樱井翔手里的文件,一下愣住了。
“斗真?”
看到松本润脸色变得发白,樱井翔叹了一口气。
上次在陨石区发生的事情,到底樱井翔是怎么把今井翼的力量拿下的,松本润一直没有细问,他知道这是樱井翔心上的一道伤,他当然不能再去撒一把盐。但是看到生田斗真的名字,他却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樱井翔只好把在今井翼的要塞遇到生田斗真的事情讲了一遍,以及,他是如何亲手把自己最好的兄弟送入了电磁暴能量圈。
樱井翔讲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松本润却忽然发现他用指甲在自己胳膊上掐出一条深紫色的血痕。他一把抓住樱井翔的手。
樱井翔扭过头来看了松本润一眼,又把视线偏开,盯着空掉的盘子:“我们得把生田斗真找出来。”
“他的存在是个危险……”
“翔君。”松本润觉得樱井翔手指发凉,连忙叫住他。
樱井翔却没有理会继续说着:“生田斗真的存在是个危险,他知道你的身份,一定要找到……”
“翔!”松本润猛地吼了一声,樱井翔才一下惊醒了一样,再次转过头来,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松本润,他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松本润这才又缓慢温和地叫着:“翔君。”
只是叫着对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樱井翔忽然软弱了下来,他抽回被松本润握着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活着。”
“他活着真是太好了。”


樱井翔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生田斗真。
生田斗真已经穿上了帝国的军服,和两个月之前樱井翔见到他时相比,瘦得仿佛变了一个人,脸色更是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走路时还有一点跛。
樱井翔当然没有上去打招呼,只是快速闪到一片阴影里,注视着生田斗真走过去。他非常惊诧于生田斗真居然也投降到了帝国麾下,他还以为他会和今井翼一起死。
不过自己以前不是也一直以为自己会和艾西菲尔共存亡。想到这里樱井翔自我讽刺地翘起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然而当他第二天去找松本润时,看到生田斗真正在和松本润一起喝酒,他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在座成员还有一个相叶雅纪,搞得樱井翔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是什么状态?樱井翔努力说服自己要镇定,然后挂上一副标准假笑走进了松本润的房间。
“生田君,好久不见。”
听到樱井翔的声音,生田斗真抬起头来。樱井翔一瞬觉得生田斗真的视线就像锋利的凶器一样刺穿了自己,然而脸上却也带着一个清澈浅淡的微笑。
“樱井上尉,啊,不对,是樱井少佐。”
樱井翔的表情没有动,只是带着几分坚决视线回逼生田斗真。房间里还有两个人,相叶雅纪毫无察觉,松本润却已经额头冒汗,尴尬得想打圆场却无从入手。
之后樱井翔入座,陪着喝了两杯酒,具体又说了两句什么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终于找了个机会把松本润从屋里单独叫到了走廊。
一转到房间里应该听不到声音的拐角里,樱井翔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你太大意了。”
松本润倒是一副不在意的神情:“好久没见到斗真了,高兴了喝两杯怎么了?”
樱井翔觉得自己旧伤复发新伤冒血头顶发晕:“怎么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生田斗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如果他说出去……”
松本润皱起了眉:“你为什么非要怀疑他,我和他的交情不至于……”
樱井翔干脆的打断了松本润的话:“对谁都不能轻信!”
“明明这艘舰的舰长,帝国的提督大人都知道我的身份。”松本润轻蔑的哼了一声,“还是说你宁愿相信大野智都不相信斗真?”
樱井翔咬着嘴唇,半天才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松本润挑挑眉。
“一个是迫不得已的,一个是可以避免的。”
松本润死死盯着樱井翔,然后叹气:“诡辩。”
樱井翔依旧一脸严肃:“诡辩也好,请殿下一定要注意。”
松本润知道,只要樱井翔叫出殿下两个字,就是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了。他也懒得再争执,回了自己的房间继续和生田斗真一起灌相叶雅纪酒。
樱井翔站在门外没有再进去,却忽然发现大野智在一旁嘲笑:“小夫妻吵架?”
樱井翔苦笑:“你还有闲心开这种玩笑。”然后他忽然眯起眼睛看着大野智,“你为什么给生田斗真职位,拉克西丝号还真是对谁都敞开大门呀?”
大野智忽然严肃了表情,目光异常锋利,他盯着樱井翔,有些警觉地压低声音说:“生田斗真用一队逃亡艾西菲尔军的情报换了这身军服。”
“艾西菲尔残留军一共被击落二十二架战斗机,然后他的条件是让他在拉克西丝号上任职。”
“你要小心一点。”
最后大野智拍了拍樱井翔的肩,这时樱井翔发现自己的后背全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松本润和生田斗真往来很频繁,这让樱井翔十分不安,二宫和也嘲笑他吃醋他也懒得反驳回去。
不过二宫和也也有些奇怪为什么这其中还搅和进去了一个相叶雅纪。
“虽然爱拔这个人倒是和狗熊都能玩儿到一起。”二宫和也抱臂若有所思。
樱井翔噗一声笑出来,然后转成拍着手哈哈大笑。
二宫和也白他一眼:“我可不是为了来戳你笑点的。”
终于又在松本润落单的时候,樱井翔把他截住。
“生田斗真到底有什么目的?”
松本润看着樱井翔一张发青的脸,讽刺地伸手去戳他眉心:“都能夹死虫子了。”
樱井翔任由他戳,却不松口:“他上船的企图到底是什么?”
松本润动作僵了一下:“什么企图是什么,他是被俘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他……”樱井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犹豫着没有说下去,毕竟还是要顾及些松本润的心情,“总之事情没这么简单。”
松本润冷哼了一声:“有企图又能怎么样?”然后他没等樱井翔反驳,就快速又跟了一句,“啊,我忘了你还要对这艘船负责。”
樱井翔迅速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松本润。
松本润回看樱井翔的表情,觉得好像积压很久的东西一下崩塌了下来。
前两天他不经意间看到大野智坐在休息间一边抽烟一边捏着一样东西盯着看,他出于好奇心偷偷往近了凑着看,才发现是艾西菲尔的军徽。
他听大野智给自己讲过事情的始末,他一直不在意,至少他一直装作不在意,他甚至是感谢大野智的,因为如果没有大野智在,也许樱井翔根本活不到能见到他的那一天。可是当他真实的用自己的双眼看到那枚军徽,樱井翔的军徽,被大野智拿在手上的时候,忽然觉得呼吸抛弃了自己。
他跌跌撞撞逃跑一样跑过两条通道,脚下一软跌坐了下去,捂着自己的心脏感觉到疯狂的跳动。他想自己已经没法再说服自己了。
这时候生田斗真发现了他,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问他怎么了。
他听到生田斗真关切的语气,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生田斗真搂住他,轻轻拍他背。
他就问斗真,为什么我们只能身不由己。
生田斗真没有回答他。


樱井翔一下拂开松本润本来放在他眉间的手,声音变得很烦躁:“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松本润一掌撑在樱井翔背后的墙壁上,仗着两公分身高优势斜视过来,“反正我没有军徽可以给别人做信物。”
樱井翔眼看着这场架要向着无聊白烂剧方向吵了,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我以为你该明白……”
“你可以为我死什么的我早听烦了。”松本润垂下手臂,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然后他也不再看樱井翔,径直走了过去。


樱井翔每次遇到他那个噩梦时都非常害怕。
他自认为恐惧的事情并不多,一样一样数过来也不过单手搞定,这其中就有这个关于被击坠的梦。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击坠就是在艾西菲尔王城陷落的那一天,他看到一道宇宙舰主炮刺穿皇宫的城堡,红蓝能量光夹杂着剧烈的嗡鸣几乎夺走了他的五感。可是他似乎依旧可以看到曾经华丽宏伟的建筑物一片一片坍塌的样子,听到他的祖国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呻吟。
他一失神,机翼中弹,然后就开始不停的下坠,不停。
他不害怕死亡。
但他害怕那下坠永无止境。


樱井翔醒来时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萤光时钟上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
他不受自我意志控制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房门前时他几乎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慢慢的把额头抵在门上,感受到金属无情的温度,倒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
然后他就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呼吸声,离自己很近,仿佛有人在外面以和他相同的动作靠在门上。
接着他就听到松本润的声音。
“我并不是想伤害你,才与你再次相遇的。”
樱井翔一下就清醒了过来,他迅速打开房门,却发现外面并没有人,他往通向松本润房间方向的走廊追出两步,也没有人影。他停下步子,讪讪自嘲,错觉么。
然而就在这时有一个人走过来轻轻拥抱住他,然后亲吻。
于是他回应着对方的动作。
在他们身后是几扇连通的舷窗,无法触及的宇宙仿佛巨大的水族箱。而他们就像无法逃脱干涸的鱼,渴望对方就像渴望水。
樱井翔紧紧握住松本润的手臂,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们逃走吧。”
松本润浑身颤抖起来。
樱井翔就又说了一遍:“我们一起逃走吧。”
“明天就要跳出虫洞了,我出去巡视的时候顺便偷偷绕两圈,木星周围有很多殖民流亡的星球,属于三不管地带,如果殿下不介意屈尊大驾的话。”
听到樱井翔一边迅速做出计划开着小小的玩笑,松本润揪着樱井翔的头发咬了上去,然后也小声的笑起来。
“只要和你一起的话,无论哪里都无所谓。”
“我们可以每天一起用锤子砸碎黑面包来吃,一起把泥沙水净化后喝。”
“只要和你在一起。”
樱井翔又去吻松本润,然后他听到松本润小声说了一句话,是一句他刚刚说过的话。
“翔君,我不是为了要伤害你才和你相遇的。”
樱井翔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松本润要重复这句话,但他依旧温柔地示意对方不要再说下去:“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拉克西丝号成功跳出虫洞,他们在虫洞中行驶了十四天,再有三四天的行程就可以抵达木星基地。
全舰的帝国军知道快要能踩上重力区了都十分开心,这其中估计只有一个人郁闷得要死,那就是舰长大野智。
离木星越近大野智脸色就越难看,并且频繁往科学班跑,抱着二宫和也的游戏机不撒手,好像想要逃进二次元世界。
二宫和也看着大野智红着眼睛快把摇杆捏断了,犹豫着是先去抢救自己的宝贝机器还是先去抢救自家的舰长。
最后他只好开口安慰:“泷泽秀明也是人,不是宇宙怪兽。”
大野智听到泷泽秀明四个字瞬间脸色就又是白又是青,手也开始抖,摇杆发出脆弱的声音。
二宫和也惨叫一声上前来夺过摇杆抱着怀里温柔抚摸。
大野智手里一空,心里也仿佛空了,呆了一呆,才重新站起来。
他用双手整好军帽,二宫和也过来帮他拉衣领,一边拉一边在他耳边说:“爱拔都准备好了。”
大野智点点头。
二宫和也嘴角勾起一个恶毒的笑:“我还以为你不忍心下手。”
大野智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小和,我们上舰多久了?”
二宫和也顿了一下,回答:“不多不少七年。”
“我有七年没开机器了,那天出去救翔君,坐在驾驶舱里,一下觉得很熟悉,又觉得很兴奋。”
看到二宫和也一脸吐槽的冲动,大野智抬手让他把自己的话听完:“可是我到底还是得回到这艘船上。”
二宫和也明白大野智的意思,却到底还是吐了槽:“可惜在这艘船上没法钓鱼。”


在虫洞中度过的后几天里,樱井翔和松本润两个人一直一起研究木星基地附近的殖民星球,最终找到一颗非常不起眼,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卫星,只有一个标号830。这颗卫星以前是旁边一颗星球矿物开采的中转站,后来那颗星球的矿产被挖空报废了,这里也就自然再没有军队守卫,渐渐成为了通缉犯逃亡的上佳选择。
看着那颗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渺小卫星,樱井翔和松本润却都很兴奋,策划着逃亡的路线,必要的物品,甚至将来的生活。
“我们要不要带些调味料,那里估计很难买到。”松本润一本正经的发愁。
樱井翔失笑:“你干脆再带上两箱意面几袋子洋葱三大块黄油……”
“其实咖喱也该带些……喂!”松本润这才发现樱井翔已经笑得在床上打滚,于是愤然欺压上去。
松本润从上面俯视看住樱井翔的眼眸,这时樱井翔眼睛里还全都是笑意。随着那些笑意一点一点消失,眸子里深邃的黑色就流淌出来。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双眼睛。
松本润甚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樱井翔的时候,樱井翔穿着白衬衫黑色制服裤子,头发梳得整齐服帖,恭恭敬敬给他行礼。
“王子殿下,我发誓对您忠诚。”
稚气的声音说出一本正经的台词,逗得一屋子大人全都哄笑起来,然而樱井翔却不笑,一双圆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松本润于是笑不出来,他连呼吸都遗忘了。
那句小小的誓言就像用刀子刻在他心脏上一样,现在一想起来也让他疼痛不堪。
而樱井翔的眼神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这一刻,没有一丝变化,不管是不是多了疲惫,经常掩饰真心,眼袋深重,里面坚定的信念却从不曾有丝毫动摇。
松本润有时候想不通,是什么能支持这个人一直行走在刀尖上,划了一身的伤口,却还是可以化作笑谈。
他把樱井翔的手按在自己手心里,身子俯下去,脸贴在樱井翔的胸前,可以听到心脏蓬勃跳动的声音。
“翔君,如果没机会再飞了,你会想念宇宙吗?”
樱井翔回握住松本润的手:“只要你天天给我做饭吃,我就不想。”
松本润一下笑出声来,就两个字概括:“吃货。”
樱井翔接着说:“一切就快结束了。”
“恩。”松本润细小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帝国军当然没有察觉樱井少佐已经萌生叛逃之意,还是照常派出侦察小组勘察主舰四周情况。
樱井翔捡了个空子就溜了。当然他也就仗着在大野智的领导下整个拉克西丝号都洋溢着自散奔的氛围,他绕个远回去说是发现了可疑情况前去进行调查,也就顶多是被罚关两天禁闭。要是放在别的船上,他八成早被拉出去枪毙一百多次了。
樱井翔按照导航系统往预定前往的方向飞了四五个小时,确保了路线的安全,刚要调头回航,才发现不对劲了。导航系统忽然全面瘫痪,显示屏给了他一片雪花之后就彻底黑了。樱井翔气愤的用手敲了几下,也没再有任何反应。
这次既没有电磁风暴也没有异空间,显然是他的机器自身除了故障,而这种严重的故障并不常见,更何况他的专用整备师是松本润。
是有人故意破坏了导航系统。
樱井翔开始脑子有些空白,但等他慢慢思绪整理起来之后他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名字:“生田斗真,算你狠。”
这时候从小家教好如樱井翔也忍不住骂骂咧咧了一阵,然后他一边把机器切换到手动模式一边恶狠狠地说:“如果以为这样就能搞定我,你就错了。”


失去导航系统之后,驾驶员在宇宙中只能凭借一些肉眼和雷达可以分辨的参照物以及多年的经验,剩下的就是运气了。就算幸运的话按照原路返回需要花掉的时间也是来时的三倍,然而樱井翔飞回去的速度却几乎和有导航系统时一样。
以樱井翔的性格和习惯,他本该洋洋得意的自卖自夸一番,但现在却没这个空闲,他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回到舰上好好把生田斗真教训一顿,这次就算是松本润也拦不住他了。
然而当渐渐靠近拉克西丝号时,樱井翔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了。先是无法和控制中心联络,本来他应该接通联络中心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让他们收他的机器回舱。但是他对着通讯器喊了半天,回应他的只有一串嘁哩喀喳的杂音。
樱井翔不安地绕着舰船飞了一圈,不停按着呼叫器,却依旧没有任何回音。不仅仅如此,整座巨大的舰身都无比安静,并且一动不动。
樱井翔的一只眼皮跳个不停,他尽量靠近过去,努力注视着舷窗想要看出些什么异端,但是没有用,一盏盏舷窗都如一个个漆黑的空穴。而拉克西丝号就如被深邃的黑洞吞噬了灵魂,寂静得仿若死去一般。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樱井翔开始觉得自己的神经一根一根断掉,发狂的在舰船旁边翻了几个花,想着要不要用机器直接撞进去。就在他濒临暴走的一瞬,拯救他理智的是通讯器中终于传出了声音。
“是樱井少佐么?”
樱井翔赶快拉过通讯器:“喂,是我。”
就听到通讯器另一边信号非常不稳定,杂音中夹着相叶雅纪的嗓子:“是翔酱,是翔酱!”
然后还有一声高调:“你丫冲着我喊有什么用,快去和樱井翔接着讲!”
樱井翔皱了皱眉,又对着话筒喂喂了两声。
相叶雅纪大约是回了神:“樱井少佐,现在舰内主系统遭到了入侵袭击,外部通讯被全部切断,我尝试了许多种方法才终于打开了一个破口和你联络上……”
樱井翔哑着嗓子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现在眼睛充血,一心只想着还在舰内的松本润是否安全。
就听相叶雅纪继续说:“舰内操作系统现在全部瘫痪,入侵者还关闭了所有的紧急出口,放下了防护门,全员现在都被隔离在了中心控制室以外,无法进行手动恢复……”
樱井翔越听头越疼,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还变了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明明NINO和LEADER都计划好了……但是居然……我没抓住他还让他反入侵成功……都是我的错……明明……”
声音越来越杂乱,这次却不是信号不好的问题,而是相叶雅纪一边解释一边开始抽噎,樱井翔听着相叶雅纪意义不明的断句夹杂着哭声,头胀成三个大,觉得更搞不清状况了。
“你哭个鬼啊!”一边的高嗓门又喊了一声,“换我来换我来。”
可是二宫和也好像刚把相叶雅纪扔到一边夺过通讯器,旁边又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懒洋洋的,好像现在的状态并没有那么紧急。
“小和,我来和他说。”


大野智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语速快了两倍:“樱井少佐,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樱井翔勉强压下自己杂乱的心情,回问:“能从头向我讲明吗?”
“时间不多,我就简短解释一下吧,我们发现有人想要叛变,入侵舰内的主控系统,所以我和二宫中佐计划让相叶中尉装作不小心把主控系统的密码程序泄露给对方,想在对方入侵系统时让他钻入我们早就设计好的圈套,然后一举拿下,结果没想到……”
“没想到反被对方吃掉了?”樱井翔没好气的说。
“恩,这是我的疏忽。”大野智叹了一声,“现在舰内通讯被切断,所有紧急通道都被封死,我们就像被关在迷宫盒子里的老鼠。”
大野智开着苦涩的玩笑,樱井翔也附和着笑笑,然后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做?”
“现在唯一只能从主控室旁边的机舱外部突破进去,然后进入主控室阻止入侵者。虽然突破很困难,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入侵者的目标恐怕是……”大野智微微顿了一下,好像是留出时间让樱井翔作出心理准备,“恐怕是自爆系统。”
拉克西丝号是帝国最先进的宇宙战舰,其中乘载的高危武器和系统里的军事战略机密估计可以击溃数支普通的舰队,所以一旦落入敌手,将变成无法估量的威胁,只能销毁。所以舰内配备了可以把整艘舰都炸成零散部件灰飞烟灭的自爆系统。
樱井翔果然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樱井少佐,其实我个人的建议是,请逃吧。”
大野智的声音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质地从通讯器中流出来,樱井翔呆在那里,慢慢的将握成拳的双手展开,按在控制板上,然后他笑了:“你知道我不会逃。”
“对,我忘了你的王子殿下还在船上。”
“是的,我不会让他死。”樱井翔笑着说,“也不会让你的船沉。”
这次轮到大野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关于入侵者的身份……”
樱井翔收了笑容:“我大概也猜到了。”
“恩。”
我们都小看了生田斗真这个人。
樱井翔在内心检讨。
这时大野智又开口,这次叫了他的名字,他说:“翔君,你要小心。”


大野智放下通讯器,觉得背后一阵寒气逼过来。
他回头看到二宫和也锋利如刀片的眼神戳在自己脸上,慢慢笑了出来。就在他笑起来的时候,二宫和也眸子里的黑深了下去,然后一下子变得无比悲伤。


按照相叶雅纪的指挥,樱井翔找到了里中心控制室最近的外层机舱。这里有一个小舱门,是供发生故障时吐出修理机器人进行自动修复的,因为和舰内部隔着几个通道,所以舱门很薄,便于突入。
樱井翔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下去撬门,而是一炮轰了上去,舰的外壁上立刻出现一个破洞。他看着金属壁上的缺口,心想要是二宫和也看见一定要气得翻白眼。这么一想他还挺开心的。接着他把飞机熄火挂在舰身上,打开舱盖想要沿着绳索滑进破口。
刚迈出一步樱井翔又想起了什么,回到机器里打算摸两件应手的武器,却没想到武器没摸到,摸到两箱子意大利面。他一头黑线内心默默流泪,松本润你这么快就已经往我飞机上存粮食了么。最后没有办法,他只好只带了随身的一把手枪,然后滑过绳索,进入舰内。
舰内的电源看来也已经被切断,只有备用供电支撑着几盏壁灯照明。樱井翔废了些时间才把几道密码锁搞定,小心翼翼的向中心控制室摸过去。
那是一条仅有一点五米宽,五十米左右长度的狭窄通道。樱井翔手里紧握着手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与心跳声。壁灯一盏一盏退去,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打在金属墙壁上如杂乱的鬼影。
他觉得无法集中注意力,一会儿想松本润现在到底在哪里,又想到今井翼。他知道这是报应,如果是几天前,他也许会觉得干脆让生田斗真一枪打死自己会比较痛快,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这次他绝对不能死。
现在他要和松本润一起逃出去,逃出这座灰色的金属牢笼,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一起生活。一起。
那些关于未来的希望与光明现在成了他的支撑。
他想到这里忽然坚定了下来,觉得自己强大得可以空手打破一切阻碍,回到他的王子身边。
樱井翔向着电子密码锁开了一枪,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中央控制室的电子门缓缓在樱井翔面前开启,数量庞大的电脑系统组成一座电子城堡,粗大的电线互相缠绕在一起,不知哪里和哪里相连,又通向哪里。
他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缓慢地向里走了两步,很快,他看到一个人,背冲着他,站在一台立体成像机前,立体成像机打出的光把那个人的身影映成一团苍白。
而樱井翔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个人,因为太熟悉了,那个身影他看了十几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或者思念着。
他慢慢垂下了握着枪的手臂,同时面前的那个人也转过了身,对他露出一个苍白透明的微笑。
樱井翔想他这个笑容真好看。
真好看。
他叫他的名字,夹杂在一声叹息里:“润。”


所有的点瞬间连成线,然后铺展成泥沼把樱井翔整个吞噬。
为什么只有松本润才能碰的座机出了故障,为什么他的机器上放了食品,为什么会拉相叶雅纪一起喝酒,为什么入侵者能突破大野智和二宫和也设下的陷阱,为什么凌晨四点时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门外,为什么会说并不是想让自己受伤害。
凌晨四点其实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松本润刚来到他家时,刚刚懂得自己私生子的立场时,经常半夜睡不着,凌晨四点跑到他的房间门外,敲他的门,却不许他出来。
他知道松本润是不想让自己见到他脆弱的样子,所以就很听话。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背靠背坐着聊天,好像多么厚重的门扉都阻挡不住他们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樱井翔看着对面的笑容,与幼时在庭院里看的松本润其实并无区别,却又好像是完全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他想,自己应该疼得,应该疼得像被剜去血肉,可是奇怪的是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以为自己应该揪着松本润的衣领,揍他一拳,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可是他也没有做。
他甚至只是平静的,温柔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做饭,就算有意面,如果你不做给我,我还是一样要挨饿的。”
松本润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他并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流掉体内的一些水分。
樱井翔不忍心看,他慢慢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时听到松本润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赶回来。”
“下次你不该小看自己的飞行员。”樱井翔惨笑,“不过本来我还在想为什么生田斗真那样的一个小副官可以突破拉克西丝号的防御系统,原来是我们都猜错了。”
“如果是你的话当然没问题,拉克西丝最好的整备师,松本殿下。”
“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毁舰对吗?”
松本润点点头,然后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开口:“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混上这艘船的,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他说到这里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你这么做值得吗?”樱井翔看他的眼神里现在充满了怜惜,“帝国的军舰有千千万,你难道要一艘一艘的毁下去?”
松本润摇头:“我不管帝国有多少支舰,我一定要毁掉这一艘。”
这下倒是出乎樱井翔意料了,他皱了下眉,但他知道松本润会告诉他理由。
果然松本润继续讲了下去:“我亲眼看到了,艾西菲尔皇宫被能量炮毁掉的那一瞬。”
松本润的声音很干,带着滑稽的沙哑变调。
“所有人都死了。”
“父亲,母亲,姐姐。”
“父亲的那些妻子,和我的那些兄弟。”
“所有我爱的人,和所有我恨的人。”
“一瞬间全都死了。”
“我拼命的跑拼命的跑,一直跑到皇宫,但已经晚了。”
松本润现在也感觉自己立刻就可以置身于当时那片废墟,到处都只有一种颜色,黑色黑色黑色。
而这里就是他第一次跟着母亲和姐姐离开小小的城市,被带到这里,看着宏伟华丽的殿堂,又兴奋又恐惧。然后一切都消失得太轻易,摧毁得太彻底,让他连悔恨都来不及。
“翔君,那一发能量炮就是这艘船发射的。”
“拉克西丝号在艾西菲尔战中只有一个任务,摧毁皇宫。”
樱井翔呆愣在那里,当时他专心于杀人和不被人杀,根本无法注意到攻击的源头是哪里。然后他缓慢的,像对着松本润说,又像自言自语:“那时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到处找你,如果当时我在你身边……”
松本润笑了一下,笑得很悲伤:“是啊,如果那时你在我身边……”
樱井翔听到这句话,就像抓住了一根稻草:“现在我在你身边了。”
松本润只是一个劲用力摇头,他的手按在一个金属按钮上:“晚了,翔君。”
“我本来不想让你卷进来。”
樱井翔苦笑了一下:“如果第一次你说一起逃走时我答应了你,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松本润所问非所答,他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一片死灰:“翔君,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樱井翔再次闭上眼睛。
松本润,你做的最残忍的事情,就是不该在暗夜行路时,给我一盏会熄灭的灯火。
然后睁开眼睛,向着松本润的方向扑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
松本润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呆,他没想到樱井翔会有所动作,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樱井翔会阻止自己。樱井翔就抓住这一瞬的机会,欺近到松本润身边,把他的手臂轻轻的向后扭了一下,没多疼,却卸去了他手上的力气。
松本润只来得及听到樱井翔在他耳边快速地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瞬息变换,尘埃落定。
自爆装置被樱井翔控制,包括整个主控平台。樱井翔快速的打开几个开关,启动了拉克西丝号的主电源,然后是主系统。这相当于将控制权交还给了被反锁在指挥室里的大野智他们。
搞定了一切樱井翔才放开松本润的手,松本润一恢复自由就再次冲到控制台前,拼命敲打操作系统,但是没有用了,一旦入侵被解除,想要再次控制系统只能再一次进行入侵。而现在,不会再有人给他第二次机会。
松本润知道,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你为什么阻止我。”松本润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着樱井翔,然后那视线逐渐转为狠毒,眼睛里的血丝全都崩出来,眼角的泪都灼烧干了。
“因为你把军徽交给了那个人?因为你答应要保护他的船?因为……”
一切恶毒的语句都像致命的武器。樱井翔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有些发抖。
松本润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伤心。就在他想继续逼问下去的时候,卫兵已经冲了进来,把他掀翻在地,他挣扎了两下,立刻被戴上电子手铐,押解了出去。
松本润走出中心控制室时回头看了一眼樱井翔,樱井翔也看着他,站在那里,死死的看着自己,就像随时会倒下去。
松本润想过去拥抱住他,可是已经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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